□ 杨建军

公元1619年，明神宗万历四十七年三月，诗人、学者谢肇淛到达普淜，他已经赶了四个月的路，身心俱疲。自从接到调令，他就马不停蹄赶往云南。他过了楚雄军民府的英武关，很快到了普淜。这位诗人，一路上感慨良多。彼时，到云南做官，等于是某种意义上的贬谪。

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虽然在思想上还有些起伏，但是作为一名方志学者，他还是敏锐地观察到了普淜的特殊性。明代的普淜是一个集驿、堡、市于一身的特殊地方。在行政上，它是楚雄军民府的辖区，但在军事上它却是洱海卫下辖的军堡。堡是一种有防御工事的军事据点。现在的普淜地处楚雄州、大理州的交界，也是进入滇西的第一站。因此，谢氏在诗作《普淜》里提到“洱海滇池此地分”，用今天的话来说便是，普淜是洱海、滇池两大文化区的分界点。

2014年，研究红军长征的英国人李艾德博士重走长征路，约我一起以步行的方式考察普淜。我十分乐意，这是我第一次用脚步丈量普淜这片文化厚土，第一次来这里做田野调查。我们沿着古道追寻红军的足迹，看到了古驿道、旧马店、巡检司衙门，以及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旅店。那种穿越般的感觉，令人难忘。早在1930年，英国人布莱德利则曾解释说普淜的意思是“喧闹的流水”。不管他的这个翻译是否达到“信、达、雅”的标准，却也是从一个侧面体现出普淜富有诗意和文化韵味的鲜明个性。

看着窗外，斜斜的山地，一垅一垅田畴相接，远处是连绵的群山。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记载说，“此地居民为汉化之罗罗，所耕田地，错综于山林间”是普淜山地农业的特点，即便到了今天也是如此。

车子在黄草岭的小广场停下，举头向天空看去的方向便是非遗传习所。整个黄草岭村的居民都是彝族，他们的非遗节目叫“顺河跳”。

彝家人的淳朴与好客无须多言，在我们这些陌生人的面前，能歌善舞的乡亲，多了一丝腼腆，也更添了一份热情与真诚。弦子、刺绣、黑底红边、白底黑线的文化元素阐释着一种自信与宁静。

据说这村有一片古树林，休息一会儿就去看。这让我很庆幸选择了这个富有诗意的地方。这里没有苍凉萧瑟的气息，但却有绿水人家的烟火。这和我的想象刚好相反，如果说我想象中的黄草岭是一幅苍凉高古的山石图，那么，眼前的黄草岭则是一幅山清水秀的摄影作品。

黄草岭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在山岭上，只是这里没有黄草，只有鸡犬相闻的宁静。一株株梨树，一丛丛南瓜都有意无意地在装点着这里。沿着时不时有羊粪出没的村道，往村后赶，便是目的地的方向。向导是本村人，对于见惯了羊粪的他，略显不自在，怕我们嫌弃。其实，对于陌生的考察者来说，这才是有生活气息的地方。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陡。走了一段时间后，抬头一看，蔚蓝的天空下，一片树林，笔直地朝天而立，树下是灰色的石头。凭着直觉和经验，我知道这就是那片古树。山岭极高，像是自眼皮处堆积起来，满满的压迫感，令人震撼，而笔直的古木却又给人一种自信和舒展之感。其中一株古树要六个彝家汉子手拉手才能围住。我扫二维码看它的树龄，竟然有800年。这沧桑，令人感慨不已。我见到这苍天的古木，像是遇到老朋友一样。

我不识花木，看了牌子，知道这叫“麻栎树”。我想像电影《指环王》中的树人那样，能与它聊聊天，问问它800年的见闻。我们距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快到山顶时，却见一株松树，蜷曲着，颇似一条龙。在这恶劣的地方，不同的物种用它们自己的方式适应着自然的考验，这就是生命。

诗意是一个人生活与拼搏的方式。

山顶是一片很小的平地，彝家汉子和妹子，弹着弦子，唱着山歌，迈着舞步，围作一圈。歌舞既是一种娱乐，更是一种生活艺术。云南的民族文化，最典型的一个特点就是，不管物质条件有多艰苦，他们的艺术总是最淳朴、真诚，且自信的。

“顺河跳”的来源是一个没有情节的故事。据说，彝人寻找居住之地时，被一条大河拦住去路，于是便发出“岂可逾”的哀叹。为了生存下来，顺利过河，头人让大家手拉手，唱着歌，最终蹚过了河，人也活了下来，于是“顺河跳”就这样流传下来。因为歌唱，所以不再惧怕，因为手拉着手，所以有了力量。艺术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没有之一。

歌舞之后，顺着山路往下走，走到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从院子走上大路，我们回到了村里。

（杨建军，祥云县沙龙镇人，“80后”，出版有《歌咏云南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