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 赵丽花 张丽
寸四平,政协大理州第十四届委员会委员、寸四银庄董事长。
10月29日,寸四平做客由政协大理州委员会和大理州融媒体中心联合推出的全媒体直播节目《大理州政协委员访谈录》,就银器非遗传承、产业发展与履职心声等话题与大家一起作分享交流。
“寸四银庄”:
六代传承 百年深耕
主持人:前两天,寸委员转发了一条喜讯:10月23日,“寸四银庄”品牌正式获评“云南老字号”。在大理众多银器品牌中,寸四银庄历经六代传承、百年深耕,是公认的大理银文化标杆,请您给我们讲讲这个名字的由来,以及家族传艺的渊源?
寸四平:我和大家简单捋一捋咱们寸四银庄的来历和家族四代传艺、六代传承的故事。
我们银号于1882年由我的先祖寸奇铭创立,算到现在整整六代人,一百四十多年,打银的手艺从来没断过。先说 “寸四” 这个名字:“寸” 是我们家的姓,也是做银活分毫不差的手艺标尺;“四”是从我名字中取的字,一是纪念前四代长辈走夷方、闯各地开拓手艺,二是寓意银器能陪着大家走过四季、奔赴四方。
第一代老祖宗在村里做小炉匠,给乡亲打银、修银器,定下祖训 “以诚立本,以技传家”;后面二三代挑着担子走茶马古道,一路走到普洱、缅甸,把白族银器往外传;第四代长辈借着滇越铁路,见识了更广阔的市场;到我是第五代,1999年我在大理古城开起寸四银庄,把家族老手艺做成正规品牌;现在我儿子寸江华是第六代,接着守好这份手艺,一边传承一边创新。我们代代都记着老话 “诚心做银、良心待人”,一百多年只专心做手工银器,每件银壶、银饰都带着匠人的温度,这就是寸四银庄名字背后,我们六代人守住的根。
主持人:您常说自己从来不是纯粹的企业家,只是一个踏踏实实的手艺人。深耕行业数十年,从单打独斗的匠人,到带领上百工匠发展的企业负责人,您心态上最大的转变是什么?
寸四平:早些年在西藏走夷方,靠手上的银器手艺赚到我人生第一桶金。那时候,我只是想着靠手艺谋生,能养活自己、照顾家人就够了。等回到鹤庆家乡,看着村里许许多多匠人,还在重复当年我风餐露宿、四处漂泊讨生活的老路,心里就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后来,国家非常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我们慢慢从单打独斗的匠人,到一群人,到带着上百位匠人一起做事。1999年在大理古城开了第一个银器手工艺品店,到后来公司规模越来越大,当选政协委员,肩上的责任也就重了。从前是“守好自己一把锤”,现在是“扛起一群匠、传承一门艺、带动一方产业”,肩上多了责任与担当。对我来说,现在做企业,本质不是单纯做生意,而是要扛起一份社会责任。既要保护好我们白族银锻技艺,也要带着乡土匠人一起把手艺传下去、让产品走出去。
主持人:传统银器制作极其考究,在机械化量产普及、追求效率的当下,您始终坚持全手工制作、拒绝流水线工艺,固执坚守的原因是什么?
寸四平:现在的科技越来越先进,AI很发达,机器量产的银器不是说它追求速度就不好。我觉得,纯手工锻造的银器是有温度有灵魂的,机器无法替代。几十万次手工锻打,大锤塑形、小锤精修,每一次落锤都带着手艺人的心意和特殊的印记,这是流水线复制不出来的。
多年前,有一位80多岁的白族老奶奶,专程来到寸四银庄,想要复刻一套她母亲当年的婚嫁手工银饰。市面上机器银饰款式粗糙,复刻不出老银器细腻的錾刻纹路,我花了二十多天,纯手工一点点比对、锻打、雕花,还原出全套老式白族婚嫁银饰。老奶奶拿到成品时,摸着银饰当场落泪,说摸到银器就想起当年母亲出嫁的模样,守住银器,就是守住老一辈的民俗回忆。那一刻我猛然醒悟,我们打造的从来不止一件银器,而是一代人、一个民族的记忆与乡愁。也是从那之后我下定决心,无论市场如何变化,哪怕手工费时费力、利润微薄,也要一辈子守住手工锻打技艺,留住属于白族、属于大理的银器文化记忆。
主持人:在品牌发展、技艺传承的几十年里,您遇到过最大的困境和挑战是什么?
寸四平:这么多年走下来,最大的困境,不是做不出好作品,而是整个行业市场环境带来的难题。比如说,银价波动大,原材料价格起伏不定,手工银器用料多,一旦银价暴涨,我们手里压的成品库存直接承压;另一方面市场上大量机器仿制品,外观做得跟手工货很像,价格却低很多,很多游客分辨不出真假。我们原创设计的款式,刚推出来很快就被抄袭仿造,劣币驱逐良币,正宗手工匠人很吃亏。再加上文旅市场起伏,客流不稳定,对我们这种重工艺、重人工成本的品牌冲击尤其明显。
守正创新:
以质量求生存 以信誉求发展
主持人:寸四银庄能成为大理最早、规模最大的银庄,被大理百姓认可为最正宗的银器品牌,核心的品质优势、技艺特色体现在哪里?“以质量求生存,以信誉求发展”的理念,您是如何几十年如一日落地践行的?
寸四平:寸四银庄能走到今天,被大理百姓认可,根基就三点:老手艺守得住,融合创新,做人做事讲信誉。
先说技艺特色,鹤庆银器本身融合白族、藏族等多民族审美,当年我走遍西南,吸收各民族的纹样和审美,现新的匠人设计师又吸收了目前市面上流行的设计和工艺,再结合寸家祖传錾刻技法,作品既有本土白族底蕴,又兼容多元文化,这是我们独有的特色。
其次是紧跟时代步伐,创新、融合、思变。我们很早就有了品牌意识,有了市场化思维,我们在大理门店多,创立品牌IP至今,已有27年,我们的第一家门店古城南门店1999年开业的时候,是全国第一家手工银器专卖店,现还在老位置,还在营业。售后方面,搭建了线上售后服务平台,做到终身质保,客人永远找得到我们。
“以质量求生存,以信誉求发展”,不是一句口号。落实在每一件器物、每一道工序上。从原材料入库,到匠人锻打、成品检验,层层把关,稍有瑕疵直接熔毁重做,绝不流入市场。我们店里每一件银器出品都按国家要求配备正规检测证书,我们对顾客坦诚,银料、工艺如实告知,不夸大、不欺骗。
主持人:我们了解到,您团队既完整继承了祖辈的传统技艺精华,又主动吸纳各民族银饰特色和现代设计理念。具体在技艺创新、款式升级、文化融合上,咱们做了哪些突破,让古老银器适配当代人的审美和生活需求?
寸四平:我们主要做好守正再创新。技艺上,祖辈传下来的整套手工锻打、錾刻功底我们一丝不丢,但会吸收当年走夷方时接触到的藏、彝等各民族银饰纹样,把不同民族的文化符号,巧妙融入白族银器的传统骨架里,让纹样更丰富厚重。款式上,过去的银器多服务婚嫁、祭祀这些传统场景。我们观察当代人的生活,不同年龄段和认知的人,有不同的审美和喜好。从审美上讲,有的喜欢大气恢弘,花纹繁复的款式,有的喜欢简约时尚的款式;从生活方式讲,有的喜欢喝咖啡,我们就设计配套的银咖啡壶、杯以及相关的器物,有的喜欢喝茶,我们就有银壶、银杯、银茶宠摆件、银的花丝茶滤等。产品工艺上,适配现代人的审美和喜好,器物融入生活。文化融合这块,我们把大理的历史故事、白族风物融进作品里,又用现代设计语言表达出来。老手艺不再只属于节庆仪式,让大家平时能用、愿意戴、愿意摆。说到底,传统技艺是根,创新是枝叶。守住锻打的匠心,再让古老银器走进当代人的日常生活,老手艺才能真正活下来。
主持人:新华村加工中心汇聚了六十多名顶级匠人,专注精工银器制作。当下传统手工艺普遍面临“学艺苦、传承人少”的困境,咱们寸四银庄是如何培养新人、留住匠人、传承技艺的?
寸四平:做手艺确实苦,熬心性、磨双手,年轻人不愿学,这是所有传统手工艺共同的难题。我们寸四银庄没有照搬旧式师徒那种严苛老规矩,而是摸索出一套适合当下的传习路子。
首先,开设内部非遗传习工坊。我们改掉过去学徒只干杂活、长期没有收入的旧模式。免费招收本地青年、村民学徒,包吃住、发放基础生活补贴,打消年轻人学艺期间无收入的顾虑;请老匠人一对一带教,循序渐进教学锤法、錾刻,改进教学方式,利用现代教学工具,简单明了,降低学艺门槛。
其次,完善匠人激励保障机制。工坊匠人实行计件加年终分红,手艺越好、作品认可度越高收入越高;支持匠人自主设计原创作品,尊重匠人的创作想法,让手艺人是作品的创作者,有成就感、有体面的收入,手艺人才愿意留下来深耕。
最后,搭建展示、售卖的平台。优秀年轻匠人的原创银器作品,入驻我们古城文旅展厅、线上直播间展示售卖,变成实实在在的收入,让大家看到做银匠不仅是谋生手艺,更是能实现自我价值的非遗事业。
我的想法很简单:传承不能只靠情怀。要让学艺有出路、守艺有奔头,手艺才有人接续。只有让匠人能靠手艺安身立业,才会有年轻人愿意静下心,接过这把锤子,实现技艺的代代相传。
主持人:多年来,您的作品和品牌多次斩获国内外大奖,您本人也曾走进人民大会堂接受表彰,收获众多官方荣誉。这些荣誉背后,您觉得大理银器非遗目前最大的传承优势和发展痛点分别是什么?
寸四平:这些荣誉,不属于我一个人,是大理银器、咱们乡土匠人的共同荣光。
最大的传承优势:第一是历史根基深厚,新华村拥有千年银匠历史,家家户户有打银基础。第二是文旅资源加持,我们大理拥有山水文旅资源,游客流量稳定,天然具备非遗展示、产品销售、文化传播渠道。第三是政策扶持力度大,州、市持续出台非遗扶持、产业规范相关政策,助力产业良性发展。
至于发展痛点:一是有质量、有审美、有眼界,且愿意沉下心来的年轻传承人缺口大。二是受经济大环境的影响,银价波动,消费降级等,导致市场低迷,销量不好。三是品牌规模化不足,目前大理市场上,真正算得上银器品牌的不多,大部分仍是散户小作坊,缺少统一标准化规范,整体对外品牌影响力较弱。四是文化挖掘不充分,创新力度还不够。多数产品只停留在售卖器物,银器背后白族民俗、非遗故事传播不足。银器设计、独立创作能力有待加强。文化附加值没有完全释放。
委员担当:
立足行业 扎根基层履职
主持人:作为大理州政协委员,您始终立足行业、扎根基层履职。2013年,您敏锐发现新华村银器产业发展伴随的环境污染问题,并及时提交相关提案,推动产业绿色良性发展。能否为我们还原当时的调研过程、发现的问题,以及提案落地后带来的改变?
寸四平:那时候我走访新华村大大小小的工坊,发现很多小作坊用的硝酸、硫酸等直接排放到草海和周边龙潭里。匠人们埋头做银器,环保意识薄弱。作为政协委员,我实地调研,收集情况提交提案。提案不是一刀切关停作坊,而是推动建设集中污水处理设施,规范废渣处理,普及绿色加工方式。这份提案得到州、市相关部门高度重视,落地推进多项整改举措。现在污染得到管控,工坊生产和生态保护兼顾。好山好水是大理的根基,银器产业,必须和山水共生,才能可持续发展。
主持人:这些年您持续关注行业发展,还围绕匠人扶持、产业规范、非遗推广、文旅融合等方向提出过哪些重点提案和建议?
寸四平:这些年,我作为政协委员,提案的核心思路,就是让银器产业走稳、走远,把非遗和文旅真正融合起来。一方面围绕匠人扶持提案。咱们最大的难题是传承人断层,我建议政府搭建传习平台,对青年匠人、非遗学徒给予补贴扶持,降低年轻人学艺的后顾之忧,让匠人有体面收入、有创作空间。第二是产业规范。早年各家小作坊标准不一,用料参差不齐,容易损害鹤庆银器整体口碑。我多次提案推动行业统一标准、建立行业自律,守住品质底线,保护 “鹤庆银器” 这个集体招牌。第三是非遗推广。我建议把银匠工坊、传习所纳入文旅线路,不只是单纯卖银器,而是让游客能走进工坊,亲眼看见一锤一錾的锻打过程,读懂小炉匠走夷方的故事,让游客看得见匠心,了解非遗背后的文化。最后就是文旅融合的落地建议。非遗不能孤立放在展馆里,要和大理的山水、白族文化结合。把银器文化体验、手工体验项目融入文旅,让游客从单纯的消费者,变成文化的体验者、传播者。说到底,提案的初心,就是保护匠人、规范产业,借着文旅振兴的东风,让大理银器非遗扎根乡土、持续生长。
履职多年,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帮村内散户银匠解决原材料采购成本高、销路窄的难题。很多小型散户银匠向我反映:单独采购银料量小,进货价格高,利润被压缩;自身不懂线上销售,做好的银器只能低价卖给中间商,辛苦做工收入低。了解民情后,我一方面以委员身份对接银料正规供货商,牵头组织村内上百家散户集中统一采购银料,批量采购压低原料成本,直接降低匠人生产开支;另一方面开放寸四银庄线下门店、线上直播间,免费为散户匠人代销银器,不抽取高额佣金,拓宽销售渠道。持续推进两年多,村内小银匠原料成本下降近两成,产品销路更广,收入明显提升。
主持人:结合当下大理文旅发展热潮,未来您计划从哪些角度建言献策,助力大理银器非遗走出深巷、成为大理文旅的核心特色名片?
寸四平:我想从三件事发力,让大理银器真正成为大理文旅一张亮眼名片。
第一,讲好我们 “流动的匠心” 故事。依托新华村工坊集群,把当年小炉匠走夷方的经历、一锤一錾的锻打全过程展示出来。不只是卖银器,而是打造可沉浸式体验的银匠工坊,让游客能亲眼看见锻打,甚至上手体验,读懂银器背后千年的民族交融故事。
第二,推动银器非遗与大理文旅深度融合。深挖银器非遗和大理的文化历史,让两者深度结合对大众进行展示。
第三,持续扶持匠人,夯实产业底子。继续建言扶持青年匠人,鼓励老手艺结合当代审美创新。只有匠人队伍稳住,作品才有生命力。同时推动行业规范,守护鹤庆银器的口碑,守住这张名片的品质底线。
文旅的核心是文化。只要把银匠故事讲活,让游客看得见匠心、触得到非遗,大理银器就能走出深巷,成为独属于大理的文化名片。
主持人:咱们寸四银庄独创“加工户+公司”的经营模式,带动了本地大量手工艺人居家就业、增收致富。这种模式对于带动新华村、大理本地银匠产业抱团发展、助力乡村振兴,起到了怎样的实际作用?
寸四平:我们这个“加工户+公司”模式,简单讲就是公司接订单、做品牌、拓市场,把工艺标准给到村里的银匠家庭,大家在家就可以锻打银器。以前新华村都是各家各户单打独斗,匠人手艺好,但不懂销售,容易被压价,销路不稳。现在公司统一把控品质、对接客源,匠人不用担市场风险,在家就能干活增收。一方面留住了手艺人,不用背井离乡外出打工;另一方面大家抱团,统一标准,也规范了整个银器行业。产业兴旺了,村子才有活力,这就是我们用手艺助力乡村振兴最实在的方式。
